《聖經季刊33》第十卷第3期2010年08月

聖經靈讀 (Lectio Divina) 簡介

蔡鈴真

大公教會古老的傳統裡,有一種交織著讀經與祈禱的靈修方式,稱作Lectio Divina,按字面意為「誦讀聖言」,中譯有「靈閱」、「神讀」、「靈讀」、「聖經靈讀」或「聖經禱讀」等。採納它靈修的人深信聖經來自慈愛盈溢的神,應以恭敬的心專注聆聽,不斷地反覆思考,持續藉著祈禱與神對話,期待不但能全然領受,更能讓自己融入在神裡面。簡單的來說,有些類似領受愛的書信。

有些人追溯「聖經靈讀」的起源至耶穌本身,例如,耶穌的教導與生活經常反映舊約的經文,詩篇的詞句常常是他祈禱的內容。在隱修生活發展的過程中,「聖經靈讀」也漸漸成形為有秩序的模式。它是第六世紀聖本篤(St. Benedict)所倡導及後續的修會制度中最主要的操練,大夏特勒斯山(Grande Chartreuse)隱修院院長紀果二世(Guigo II) 於1180年撰寫的《修士的階梯》(The Ladder of Monastics)給予非常詳盡的闡釋,它包含四個階段,即誦讀(lectio),默想(meditatio),祈禱(oratio),及默觀(contemplatio)。

紀果二世如此描述他的領受:
有一天,我的手正在做一些物質上的工作,及後我開始思想到人類所做的屬靈工作。正當我在思考的時候,腦海中浮現了四個屬靈的步驟:誦讀(lectio),默想(meditatio),祈禱(oratio),及默觀(contemplatio)。這就是修士的階梯,他們可以藉著它從世俗提升至天國。雖然這些不過是幾個不同的步驟,但它們所覆蓋的範圍卻是無法測度而且難以置信的,因為它的底部屹立在地上,它的頂端則超越雲海,展示著天國的奧秘。

宗教改革者約翰加爾文(John Calvin)提倡用經文作省思和默想,亦是源自此悠久的讀經傳統。

當神的話語被展開「誦讀」(lectio) 的時候,我們以官覺,基本上是視覺和聽覺接納啟示。接納啟示很自然的導向「默想」(meditatio),默想之際,我們很自然地就會轉向「祈禱」(oratio)。當上主,生命的創造者及救贖者,如此這般的啟示祂自己,而我們也真正的聽進這個啟示,攸關我們生命的話語時,我們就會回應祂;向祂表達感恩,表達愛意,表達需要…或表達抗拒,或表達忿怒,或表達疑問…。這種回應就是祈禱。回應時的專注、感情、及融入會成長,成為一種持續地愛的專注(a long loving look),就是所謂的「默觀」(contemplatio),默觀的果實最後當然是整個生命與神的融入,是具體的「與神同心,與神同行」的生命旅途(彌迦書6:8)。

教父們喜歡將這個過程比喻成反芻。首先,「牛走到草場上去吃翠嫩的草(誦讀),然後坐在樹下反芻(默想),直到牠從食物提煉出牛奶(祈禱)和奶油(默觀)。」 這個比喻的確幫助我們了解上主如何用祂的話語餵養我們;我們咀嚼、反覆咀嚼祂的話語並消化吸收在體內,接著它開始為我們帶來養份以及可以和別人分享的生命和能力。

實際操練「聖經靈讀」可以個人或小組的方式進行,小組原則上不超過七人,比較容易專注及掌握時間。每個階段的都以誦讀當次所選定的經文開始, 每一階段的銜接都保留片刻靜默的空間調整自己對神的專注並讓聖靈來引導。聆聽時不必因經文背景或枝節問題大費周章因而失去對主的注視。分享時簡短並且避免要教導別人,以第一人稱敘述個人自己的領受。聆聽別人分享時,試學習從主的角度來接納及體諒(默觀)。

聖經靈讀的操練從安靜等候開始。在安靜中放下一切,等候在主的面前,察覺主的臨在。對主表示你的愛慕,祈求聖靈的帶領。

1. 誦讀(lectio),讀完整段的選定經文,之後約有3分鐘的靜默,讓自己再次思考主的話,祈求主的話進入你裡面,亦幫助你進入主的話裡面。
2. 默想(meditatio),再次讀完整段經文,聆聽當中,若有任何一個句、或詞、或字特別吸引你時,就請停留在該句、或詞、或字上沉浸在其中。約3-5分鐘的靜默之後寫下(並與小組分享,若是在小組中進行)吸引你注意的句、或詞、或字。
3. 祈禱(oratio):第三次讀完整段經文,聆聽當中,注意吸引你的句、或詞、或字所激發的聯想,例如,圖像、形像、人、事、或物…並注意聯想所包含的情感。轉向上主,將聯想及所包含的情感化成祈禱,對上主傾訴。約3-5分鐘的靜默之後寫下(並與小組分享)你的聯想、所包含的情感、和祈禱。
4. 默觀:(contemplatio):第四次讀完整段經文,隨後進入靜默中,對主保持持續愛的專注,並讓整個生命融入與主的合一。約5-10分鐘的默觀與休息在主的懷中,然後寫下(並與小組分享)你的經歷和領受。

如果操練是在小組中進行,參與者最後以感謝及互相代禱作結束。在團體中持續的操練不但可以深化個人在上主面前的默觀生活,更可在同伴間建立一個相互信任、互相接納、互相扶持、及互相代禱的愛的團契(fellowship)。

[本文作者為台灣聖經公會總幹事]

現代台語譯本用詞介紹(九)

那會有諸個稗仔?
[馬太福音十三章24-30節]

翁修恭

這段經文記述的是耶穌所說「稗子的比喻」,裡面幾個用詞,台語《巴克禮譯本》的譯詞不很清楚,我們提出來檢討並予以改譯。台語《巴克禮譯本》的「伊的仇讎來 “i ê kiû-siû lâi”」,「仇讎」的「仇」與「讎」同義,是仇敵之意。《和合本》為「仇敵」,《現代中文譯本》為「敵人」,《現代台語譯本》亦為「敵人 “te̍k-jîn” 」,與《現代中文譯本》相同。「敵人」的傳統台語是「對敵 “tùi-te̍k” 」 。「敵人」是受了中文的影響而產生的用詞,但已經變成現代台語,大家都在使用,也都聽得懂,所以就使用「敵人」一詞。

台語《巴克禮譯本》的「撒稗佇麥中就去 “ iā phōe tī be̍h tiong chiū khì ”」,是從原文英譯本的直譯:” an enemy came and sowed weeds among the wheat, and then went away.” 此話《和合本》譯為:「將稗子撒在麥子裡就走了。」《現代中文譯本》譯為:「將稗子撒在麥子中間,就走了。」「撒在麥子中間」比「撒在麥子裡」或「麥中」,意思更清楚。此話《現代台語譯本》譯為:「將稗仔撒佇麥仔的中間 “ chiong phōe-á iā tī be̍h-á ê tiong-kan”」,意思也很清楚。

台語《巴克禮譯本》的「就去 “ chiū khì ”」,應該說是:「就離開」,所以《現代台語譯本》譯為「就離開 “chiū lī-khui”」,《和合本》與《現代中文譯本》均為「就走了」。

27節台語《巴克禮譯本》「家主的奴僕來給伊講:頭家啊,你豈呣是撒好種子佇你的園嗎?對叨落有稗? “Ke-chú ê lô͘-po̍k lâi kā i kóng, thâu-ke ah, lí kiám m̄ sī iā hó chéng-chí tī lí ê hn̂g mah? tùi tá-lo̍h ū phōe」 「對叨落有稗? – tùi tá-lo̍h ū phōe」是從原文英譯 “Where did these weeds come from?” 的直譯。此詞《和合本》為「從哪裡來的稗子?」正確地說,應該是:「這些稗子是從哪裡來的?」所以,《現代中文譯本》譯為:「這些稗子究竟從哪裡來的呢?」《現代台語譯本》也譯為:「許個稗子是對叨位來? “hiah- ê phōe-á sī túi tó-ūi lâi ?”」這話聽起來是在問稗子的來處,其實僕人要知道的是:為什麼園裡有稗子?因此,我們後來改譯為:「那會有諸個稗子? “ná ōe ū chiah-ê phōe-á ?”」

28節台語《巴克禮譯本》「你愛阮去女蓐伊嗎?“lí ài goán khì khau i mah ?”」這話聽起來像西方人在說台語;因為使用的是西方語言的語法。這句話《現代英語譯本》為:”Do you want us to go and pull up the weeds ? ”「去女蓐伊“khì khau i”」是“to pull up the weeds”的直譯。依照英文文法是把動詞放置在主詞之後,但中文或台語的順序則相反,是把動詞放置在受詞之後。我們不說:「去女蓐伊“khì khau I”」,而是說:「去給伊女蓐 “khì kā i khau”」,所以,此話《現代台語譯本》譯為:「阮來去將許個稗仔女蓐起來好呣? “goán lâi khí chiong hiah-ê phōe-á khau khí-lâi hó bô?” 」 這種譯詞較像台語。「將“ chiong” 」應該改為「給 “kā”」,「給許個稗仔女蓐起來“kā hiah-ê phōe-á khau khí-lâI”」,因為「將」是中文,「給」才是台語,但受了中文的影響,「將」已被吸收成為台語,大家都在使用,也都聽得懂,我們就不堅持把「將」改為「給」。

29節主人回答說:「無,恐了女蓐稗,連麥續拔起來 “ I chiū kóng, bô, kiaⁿ liáu lín khau phōe, liân be̍h sòa pu̍ih-khí-lâi。”」「無- bô」是英文no的直譯。 No有「無」也有「不要」或「不可以」的意思,這裡把 no譯為「無」,完全不對,應該譯為「不可以」或「不要」,才正確。《現代中文譯本》譯為:「不必啦!」《和合本》譯為「不必」,《現代台語譯本》譯為「呣通 “m̄-thang”」,是中文的「不可以」,表示反對或禁止。29節的全文為:「主人應亻因講,呣通,恐了女蓐稗仔的時,連麥仔續女蓐女蓐起來 “Chú-lâng ìn kóng, m̄-thang, kiaⁿ-liáu lín khau phōe-á ê sî liân be̍h-á sòa khau-khau khí-lâi.。”」

「女蓐女蓐起來“khau-khau khí-lâI”」與「女蓐起來 ”khau khí-lâI”」意思相同,但語氣加強。台語把兩個動詞重疊,乃加強語氣並擴大效果。例如:「許個垃圾掃掃俾清氣 “hiah-ê lah-sap sàu-sàu hō͘ chheng-khi。”」比「掃俾清氣 “ sáu hō͘ chheng-khi”」語氣強烈,要求更大的效果:掃到一塵不染的程度。

「續女蓐女蓐起來」的「續 “sòa”」,意思是「連續“ liân-sòa”」,「接續 “chiap-sòa”」,表示連接的動作或現象和影響。拔稗子時連麥子也拔起來,這是行為無意中所引起的破壞,並非蓄意的行動;當然也非僕人的本意。雖然沒有這個動機,結果卻會連麥子也被拔起,所以主人才禁止僕人去拔稗子。

與「續」接近的一個台語用詞是「煞“soah”」。例如:「無想會落雨,結果落大雨,煞俾雨沃到歸身軀攏霑漉漉 “ bô siūⁿ ōe lo̍h-hō͘, kiat-kó lo̍h tōa hō͘, soah hō͘ hō͘ ak kàu kui sin-khu lóng tâm lok-lok”。」「煞“soah”」 是指結果,與做為原因的「續 “sòa”」有區別。

[本文作者為聖經公會董事長,現代台語聖經翻譯工作者]

健康的教會 (十)

本文承接本刊第三十二期內文「健康的教會(九)」

張景祥

上期我提及健康的教會應有五強,我已提到三強,就是:敬拜強、祈禱強、培訓強。今天繼續提到下面兩種強。

第四、傳福音與宣教強:教會存在的最重要的就是如保羅所說的:「我不以福音為恥。這福音本是上帝的大能要救一切相信的。」(羅馬書1:16)。如果有一個教會不傳福音,又沒有宣教的異象,教會存在的目的就有問題。但是有傳福音的負擔,又有宣教的異象和行動的教會,聖靈一定運行,教會必定蒙福、健康又興旺。在北美洲的台灣人的教會,如果只有注重團契的,但不注重傳福音的,或以其他理由在教會聚會的,通常都有式微的現象。如果不改弦易轍,再過幾年,有些教會真的將面臨關門的危機。因為現在已有不少的教會(包括本地白人的教會、黑人的教會、以及台灣人的教會或其他族裔的教會均一樣)都面臨失落年輕人,教會無法吸引人,教會愈老化,最後只有關門。但是教會若有傳福音的異象和負擔,不但在本地,甚至支援遠地的宣教,大部份的教會均很興旺。不少的華人教會、台語教會、韓裔的教會、白人的教會均是如此。因為那種愛人的靈魂,盼望更多人得救的心是阿爸父的心意。許多自由派的神學思想破壞了許多傳統的宗派,而把傳福音的熱忱,不但降溫而且澆熄了,正因為如此許多主流教派在歐洲、在北美洲就一直衰弱。我們歸正教會總會在2003年時決議,不但要復興現有的教會,更盼望在10年之中建立至少四百間新的教會在全北美洲。感謝主,我們在過去五年之中已經開拓了兩百間,而且有一百八十間的教會已經開始運作得很好。雖然我們每年約有5~10間的教會會被關閉,但我們還會在成長中。我們自己的教會也應如此,有心想拓展上帝的國,教會就會更健康。在我們的週遭華人到處皆是,均是我們傳福音的好機會,求主就恩待我們。

第五、家庭強:我們都了解教會是由許多個人和家庭的成員組成的。如果更多健康的家庭,教會就健康。當然健康、強壯的教會也會幫助家庭強壯且健康。

我們的教會是由移民所建立起來的教會,到目前,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第一代的移民以及兒女。我們都知道移民到一個新的地方,家庭的結構及根基都很可能會被動搖。因此教會如果能夠幫助許多移民的家庭,藉著信仰上帝而得到鼓勵,使心靈受傷害者得到醫治,教會一定會強壯。不但如此,新移民還有許多需要適應的,例如:第一代和第二代的思想、觀念也有許多不一樣,需要調整。如果教會能夠提供正確、合適、且及時的幫助,這種關懷的愛會帶出許多祝福來,家庭蒙祝恩,教會就強壯,上帝的國度也被拓展出去了!華人的教會現在有一個很好的名聲就是:新來的移民首先會向教會來尋求幫助。當然我們所能提供的,在物質上、金錢上可能比較少,但是在精神上、心靈上的支持和輔導卻是很強。若能如此,神的恩典就加添多多。

既然提到了這「五強」好像是一個健康的教會必須有的要件,這是方向、異象、與目標。盼望可繼續探討有什麼策略、組織,我們應該有?求主的靈恩待我們。我也祈禱,盼望兄姊讀這些文章,不把它當作只是一種「消遣」而已,而能認真地為教會進入代禱,教會就有盼望了! (連載完畢)

[本文作者為現任美國紐約市Staten Island 歸正教會恩光教會主任牧師。曾任2004年全美Reformed Church in America總會議長。]

問聖經「信」是何物? 由亞伯因信獻祭談起

沈其光

幾年前一向健康的母親突然中風,之後有一年多的時間全家天昏地暗,其間點滴至今仍在心頭。那些日子雖受許多人關懷,但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事,別人也不容易幫忙,所以面對母病常有『全世界只有我們一家人在承擔這一切』之感;那段期間聖經裡面該隱、亞伯獻祭的故事常在心中盤桓,起因即這一家人真是當時全世界唯一的家庭。我一直覺得聖經說的「信」與一般所說的「相信」,其意義不盡相同,而細讀該隱亞伯的故事能有助於我定義聖經所說的「信」。

亞伯和該隱的處境與選擇
創世記4:1-16這段經文高度精簡,前後不到五百字。首先我們可以想像,他們兄弟當日的處境與今日任何一個家庭都截然不同。就以前述「全世界只住了他們一家人」來說,您能想像有一天早上起來,發現全台北、乃至全台灣,只住了您們一家人嗎?或許您第一個反應是「真好!上班不會塞車了!」且慢,「不必上班了!」「那吃什麼呢?」問得好,這也是他們兄弟倆要問的。我們可以嘗試從這裡進入他們的內心世界,並會發覺他們不但有身體上的需要,更有心靈上的需要,而且很強烈,強烈到我們現代人難以體會。

關於食物,亞當、夏娃未違命於神以前,神原本安排人只吃「遍地上一切結種子的菜蔬、和一切樹上所結有核的果子」(創1:29),「只有分別善惡樹上的果子不可喫」(創2:17)。亞當、夏娃違命吃了後,除眼睛明亮而得知自己赤身露體、感到羞恥、進而害怕見到神之外,外在世界也發生了幾點變化,和這故事有密切的關係:(參創3:17-19)
(一)亞當、夏娃違命吃了那果子後,知道自己赤身露體、便拿無花果樹的葉子、為自己編作裙子,但仍怕見神; 而後來神為他們用(動物的)皮作衣服給他們穿。
(二)地為亞當的緣故受了咒詛。
(三)人必終身勞苦、纔能從地裏得喫的。人只能喫田間的菜蔬,必汗流滿面纔得糊口。

有了這些線索,我們可嘗試探索他們兄弟倆在選擇職業,或說選擇生活方式時,所面臨外在現實與內在心靈間之間的衝突。

先看亞伯,他牧羊並不能取肉為食,甚至無法取奶為飲,那麼他的動機何在?或許部分原因是取羊皮,盼望學習神為人們作衣遮羞的方法,而這羞恥之心來自他父母違命於神。亞伯可能誠實面對了自己的內心,意識到其中的問題,渴望回復到起初的美好,而且重要的是—用神的方法恢復。他不能既牧羊又種地嗎?或說心靈和現實兼得雙收嗎?可能不容易,因為人必汗流滿面纔得糊口;亞伯或許不至餓死,但可能也常吃不飽。

再看該隱,他選擇種地—赤身露體又汗流滿面的種地,種那已被神詛咒的地,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安於此,甚至樂於此。工作帶來的成就感蓋過了內心深處的赤身之羞和對神的害怕,以至最後認為可將工作成果獻給神,期待神的悅納。或許他僅效法父母取無花果葉編裙,便覺足矣。其實神說的話他也信了其中一句:「種地便可得吃」(這對我們是習以為常的經驗,對他們卻是未經前人嘗試的冒險,頂多也只有父母成功的例子可循);但他急於自我肯定,未深刻內省。至於亞伯,仿效以獸皮作衣之事神並未應許,獻祭時亞伯心中的篤定可能還不如該隱,但多一份謙卑。

頒獎揭曉,悅納入誰家
到了故事的高潮:「有一日、該隱拿地裏的出產為供物獻給耶和華.亞伯也將他羊群中頭生的、和羊的脂油獻上.耶和華看中了亞伯和他的供物.只是看不中該隱和他的供物.該隱就大大的發怒、變了臉色。……,該隱起來打他兄弟亞伯、把他殺了。」(創4:1-8)

經文點出神先看中亞伯這個人,再說看中他的供物,可見供物並非決定的因素,甚至可說早在他們兄弟倆選擇牧羊或種田之始,他們的心態已決定日後誰蒙神悅納了。這裡有幾點值得注意:

(一)該隱「變了」臉色,希伯來經文原作臉色「下沉」,可能原本該隱臉色「高昂」(第7節「蒙悅納」原文意為「揚起」),興高采烈,認為自己辛苦工作的成果,理應得神稱許。在神未顯明看中誰時,可能連他自己也未能預料之後徒手弒弟之事。其實當時罪初入世界,尚未開毒花結惡果,私慾的玷污可能只如芥菜種般大,外在世界與內在心靈若不細看仍是一片清新。

(二)亞伯徒手或以石頭鈍器殺羊(銅鐵利器直到該隱後代才有,見創4:22),這流血事件甚至還早於該隱弒弟。亞伯雖應非嗜殺之輩,但此刻雙手沾滿羊血,相較之下,該隱說不定還看起來善良和平些呢。重要的是,我們腦海中的該隱,乃至教會出版的童話書所描繪的該隱,多半面露兇光;這背後或許暗藏一個心理上的自我防衛,讓我們可以對自己說:「我可不是該隱,我除了偶而發發小脾氣外,大部分的時間可都是溫文儒雅的,更別說殺自己的親生弟弟了。」只是如此一來,可能這故事原本要說的話,就從我們耳邊溜走了。

(三)該隱發覺自己辛苦的成果未被神看中,在當時獨特的環境下,全人被否定帶來的內心不平衡怕是前無古人(他已經夠古了),後無來者(理由如下):他們倆沒有(或很少)其他的人際關係,兄弟不睦,難得同輩從旁緩頰;至於父母亞當、夏娃可能見孩子們承受自己違命的詛咒,自始便心覺虧欠,此時即使加以調解規勸也難服該隱心中怒氣。更重要的是,當時既無法律,輿論約束惡念,又無精神文明撫慰心靈, 悲劇便這樣發生了。在責怪該隱弒弟之前,我們不妨捫心自問,我們有多少惡念是因怕法律輿論制裁而壓抑,是藉他人規勸而平息,又因無工具實現而作罷。

評審的判語
這故事並未就此結束,神並未隨即撇下該隱而去,仍與他有段對話。有對話,就還有機會申訴或認錯;神待亞當,撒母耳待掃羅,父母待子女,都是如此。可是該隱和亞當、掃羅一樣,委過在先,便只能聽候神的判決於後了。這段對話摘錄如下:
「耶和華對該隱說:『你兄弟亞伯在那裏?』他說『我不知道,……』。耶和華說:『你作了甚麼事呢?……現在你必從這地受咒詛。你種地、地不再給你效力.你必流離飄蕩在地上』。該隱對耶和華說『……你如今趕逐我離開這地、以致不見你面.我必流離飄蕩在地上、凡遇見我的必殺我』。……耶和華就給該隱立一個記號、免得人遇見他就殺他。」(創4:9-16)

神的宣告雖是判決,但也正中該隱的問題核心。該隱與「地」過分相連,神便切斷他和「地」的關係:「地不再給你效力」。而該隱的回答:「你趕逐我離開這地」,乍看是指該隱要搬離現在的地方,經文後面也顯示他確實搬離了,不過「這地」的「這」,在希伯來文用的是泛指的定冠詞:the land,而非特指的指示形容詞:this land,所以不完全是指離開「某地」而已,也有離開「地」,與「地」斷絕關係的廣泛含義。 該隱還說:「以致不見你的面」,可見該隱也渴望見神的面,與神有美好和諧的關係,但他與神的關係是建立在「地」之上,或說建立在他辛苦工作的成果之上, 神雖已說「地受了詛咒」,但他不服氣,仍拼命埋首種地,認為神理應悅納他的苦勞。

這精神和耶穌時代的猶太宗教領袖法利賽人十分類似;其實耶穌傳講福音–神提供的人類困境解決之道–之時,強烈抵擋的也是這批熱心的宗教人士;他們努力於肉體的行為,一 如該隱耕種已被神詛咒的地,企圖憑此蒙神悅納。原本也在他們之列的使徒保羅,後來論到他們說:「他們向神有熱心,但不是按著真知識,……想要立自己的義,就不服神的義了。」(羅10:3) 又說「我先前以為與我有益的,我現在因基督都當作有損的。」(腓3:7)

“信”是何物
再看後來的聖經作者是怎樣看待這故事的。在此僅舉兩處:首先〈希伯來書〉十一章說「亞伯因著信獻祭。」中文的「相信」,英文的 believe,其實都難表達聖經所強調的「信」,倒是藉這故事可以進一步探究,聖經中強調的「信心」究竟所指為何。其次是〈馬太福音〉廿四章耶穌責備法利賽人,說亞伯的血要歸到法利賽人身上,意指法利賽人本質上與該隱相通,這點前面已提到。法利賽人和該隱還有一點類似,就是在許多信徒的腦海裡認為法利賽人既與耶穌作對,自然是壞人;卻不常想到每個人裡面都流著相同的血液,信徒也不例外,耶穌就提醒門徒要防備法利賽人的酵 (太15:6-12) 。 耶穌稱此為「酵」,應也是提醒我們,此種教訓起初未必起眼,但最後卻能叫全團發起來。使徒保羅最在意信徒犯的錯誤,並不是姦淫偷盜,而是「不靠恩典而靠律法」。加爾文的「人完全敗壞」,馬丁路德的「因信稱義」,皆在這個脈絡裡。

「信者得生,不信者滅亡」聽來實在霸道,不過「信」並不止頭腦「相信」一套道理而已;透過這個故事,「… 叫一切信他的,不致滅亡,反得永生」這句話可以說得囉唆點:「誠實自省,渴望內心深處得平安脫離懼怕,便尋求造物主所設立的解決之道,雖遇困難繼續忍耐堅持者,得生。反之,滅亡」,這似也合於耶穌撒種比喻中對好土的描述:「……誠實善良的心裡,並且忍耐著結實。」(路8:15) 若嫌囉唆,也可簡單點:「內心深處謙卑的人,得生。內心深處驕傲的人,滅亡。」為何強調「內心深處」?因為外表謙卑的人,有時內心深處的驕傲可能更多。慕安得烈有言:「謙卑是個奇怪的東西;當你以為擁有它時,你正失去它。」

基督教是洋教?
最後有一個有趣,但未必有學術根據的事,就是最後耶和華「給該隱立一個記號,免得人遇見他就殺他。」(創4:15) 而中文「兇手」的「兇」正是「兄弟」的「兄」加上一個記號「×」。是否我們的祖先也知道世上第一個「兇」手,正是一位作「兄」長的,而且後來被立了一個記號「×」呢?

這是《孔子未解開的謎》 這本書提出的,裡面還介紹了上百個類似的「巧合」。不少學者對這種說法採保留態度(例如amazon上的customer review),但這些巧合是否也須一個解釋?不管怎樣,我覺得這至少是一件有趣的事。

[本文作者為聖經工作者,現參與聖經公會和合本研讀本計畫]